沉珍珠第一次见到李俶是在开元二十七年的春天。当时洛阳牡丹花开，她随父亲进宫进药。十五岁的广平王正在宫前练习马球。少年一鞭马，衣角飞扬，如风中鹤，笑声清如碎玉。她拎着药盘低着头穿过走廊，手腕却被失控的马球击中。药盘随着声音碎裂，深褐色的药物溅到了她的裙子上。青年勒住马，猛地停了下来。当他翻身下马时，他闻到了一股汗味和青草味。 “亲爱的，原谅我吧。”他伸手想要帮忙，她却已经跪下来收拾碎片了。她捡起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，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，沾在褐色的药渍之中。李俶撕下自己的衣袖，缠在她的手指上。动作笨拙，却温暖。后来，沉珍珠时常想，如果那一刻她没有抬起头，没有看到他眼中不曾被权力和阴谋冲淡的清澈，她接下来几十年的生活是否会有所不同。她成了他的孩子。册封当晚，李俶掀起了盖头。他在烛光下仔细打量着她的脸，突然笑了：“我记得你的手指，伤好了吗？”安史之乱的马蹄碾碎了唐朝的繁荣。天宝十五年6月13日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沉珍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。侍女阿满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，声音中带着哭声：“夫人，叛军攻破了潼关，圣驾已出雁丘门了！” “殿下昨晚跟随圣车西行，他留下了口信……”阿满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 “留言，让小姐自己想办法。”叛军攻入长安时，沉珍珠在野亭的废弃井里。井里干涸了，井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，光滑冰凉。她蜷缩在井底，听着杀戮声、哭声，以及潮水般的马蹄声。黑暗中，她开始数井壁上的青苔痕迹。一划，两划，三划……指尖在湿冷的石壁上划过，留下浅浅的痕迹。她想，当她数到一百的时候，李俶会来接她吗？至德二年九月，当长安光复的消息传来时，沉珍珠已经在井底住了三个月零十七天了。她从井里爬出来的那天，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。长安城满目疮痍，昔日繁华的街道只剩下废墟。她混在难民中间，听见人们说话：沉珍珠勒紧了头上的抹布，低着头快步走去。她走到永宁坊的老屋，那是李俶早年给她的院落。现在院子的门半开着，门楣上的牌匾横挂着，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。推开门，院子里长满了青草。但大殿的桌子上，居然有一个食盒。打开，里面还热乎乎的煎饼和羊肉。

“夫人……你还活着！”阿蛮扑扑跪在地上，“自从那天我们分开后，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，每天都换食物和水，想着如果你回来了……” “不苦。”阿蛮抹了抹眼泪，“倒是夫人，您既然回来了，不如去东宫一趟吧？殿下一直在找您，贴了无数的告示——。”第一封信写得很慢。墨是新磨的，纸是细麻纸，是李俶早年爱用的那种。笔尖悬在纸上，久久不能落下。最后，她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殿下凯旋归来的时候，我在数井壁上的第37个苔痕。如果井壁上有数百个苔痕，我就知道你已经忘记了回去的路。”

等待棋局的三天时间里，沉珍珠开始收集各种信息。她穿上男装，在茶馆、酒馆里听人们议论政事。原来，李俶——现在应该叫太子李渔——，刚刚纳崔为梁帝。崔氏父亲崔渊为户部尚书，掌管天下钱粮。 “听说崔良娣进宫那天，太子亲自到宫门迎接，给了崔家很大面子。” “不是吗？现在国库空了，崔家的钱袋子可以解燃眉之急……”沉珍珠听了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沿。她想到了崔媛。公元——年天宝年间，任河东转运使。有传言说他克扣军粮三万石，中饱私囊。不过这件事后来被搁置了，因为当时担任河东刺史的人就是李光弼，而李光弼又是李裕最依赖的将领之一。我懂了。她回到老屋，拿出第七张信纸。这次她写得很快，字迹平静如刀：“崔家善于管农帐，但她父亲崔渊曾克扣河东三万石军粮。这件事李光弼早就知道了，只是因为崔渊答应用一半的家产资助军队而秘而不宣。崔家殿下想借崔家的钱袋，还是阻止她。”还是……两者兼而有之？”说到这里，她停了下来，突然笑了。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，令人心酸。她回忆起新婚不久的那个晚上，李俶抱着她，在她耳边低声说道：“珍珠，朝堂上的事情太复杂了，你不需要知道，你只需要知道，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最特别的一个。”她当时就相信了。现在想来，确实——特别适合作为棋子，特别容易控制，也容易被牺牲。她用蜂蜡封住了信用，这次她没有给阿蛮，而是藏在药罐夹层里。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听的，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麻木。 4 大历元年，李煜即位称帝，改元朝为大历历。册封大典那天，沈蓁蓁站在永宁坊老宅的阁楼上，远远地望着皇宫的方向。隐隐约约传来祭祀乐声，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声。她忽然想起，很多年前，李俶还是广平王的时候，就曾带她去了宫城的角楼。当时长安城尽收眼底，万家灯火倒挂如繁星。 “珍珠，”他指着脚下的城市，“有一天，我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清晰。” “那我的妾呢？”她带着女孩般的天真问道。他转过身来，目光温柔地看着她：“留在我身边，看我怎么做。”誓言还在耳边，但一切都变了。

阿蛮上楼了，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衣服：“夫人，今天真的不去参加升平公主的册封吗？奴婢发现，公主的生辰……和我们十二公主的生辰八字相符。”沉珍珠的手指颤抖着。石儿，其子李氏，现为奉节郡王。当她逃离起义军时，十二岁才两岁。她被奶妈带走，跟随李渔西行到了蜀国。多年来，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他：他聪明绝顶，深受祖父代宗宠爱，七岁能诗，十岁精通兵法……她只在梦中见过他长大。 “不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：“我不敢看她的容貌太像你十几岁的时候，或者我刚结婚的时候。”阿蛮哭道：“夫人，您这是为何？陛下一直在找您，只要您出现。” “男人，”沉珍珠打断她的话，“你去过集市，看过那些木偶戏吗？木偶是用绳子拉着的，无法控制动作。我回去的话，就和十二一样了，升平也一样了，我们都只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。”她在案子前坐下，开始写第十七封信。这是最后一次了，她决定。墨水所剩无几，笔头秃了，字迹苍白得几乎看不清楚：“听说升平公主的册封大典已经完成，我看四十二已经长成一位英俊的少年了，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生母？或者完全忘记了，也好。生命就像一份礼物，又何必去执着。”信还没写完，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。沉珍珠走到窗前，透过缝隙往下看——。街上来了一群禁兵。领导者身材高大。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侧脸，但他的眉宇却分明看出了她日思夜想的样子。李钰.他站在她老房子的门外，抬头看着门楣。沉珍珠屏住呼吸，看到他抬起手，似乎要推门，但最终还是放下了。 “陛下，”身边的管家小声说道，“这宅子已经废弃多年了，如果沉夫人在这里的话，应该会有她的踪迹。”李钰沉默了半晌，突然问道：“你觉得她是真的走了，还是不想见我？”内侍不敢回答。 “就这样。”李渔转身上马，道：“回宫吧。”马蹄声渐渐远去。沉珍珠靠在墙上，慢慢地滑到了地上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一跳两跳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原来他来过这里。原来他知道她可能在这里。但他没有进来。

5 寻找三代人李石第一次听说自己的母亲可能还活着，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。当时他已是唐太子，在延婴殿掌管政事。那天讨论的是河北各藩镇的事情，朝臣们争论不休。王朝解体后，父亲李煜留下了他孤身一人。 “十二，”父亲眼神复杂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登基为帝，你会如何对待那些在安史之乱中分裂的家族？”李氏心中一动：“父亲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我已追封您母亲为睿真皇后，”李钰缓缓说道，“但我总觉得她可能还活着。”就在这时，李石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他从小就被教育，他的母亲沉氏在叛乱中殉难，是忠义的典范。但现在他的父亲告诉他，他的母亲可能还活着，并且可能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，看着他们父子俩。 “我的儿子愿意尽一切努力寻找他的母亲。”他跪下行礼。李渔将他扶了起来，掌心温热：“记住，找人的事必须让世人知道，但绝对不能被发现。”李石惊讶地抬头。 “如果你母亲在的话，”李渔望着宫外远山，声音含糊，“她选择不出现，也有她自己的理由。我们寻找她，是为了尽孝，安抚人心，她是否真的出现，并不重要。”这一刻，李石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为什么父亲每年都会大张旗鼓地派人到处寻找母亲的下落？为什么每次有人声称找到了疑似我母亲的人，最终都被证明是假的。这一切都只是一出戏，上演给世人看的一出深情大戏。但他不愿意这样做。那是他的亲生母亲，是他的血脉之源。他决定秘密调查。大历十四年，李煜去世，李适即位，是为唐德宗。他即位后的第一道圣旨，就是增加了搜寻沉太后的悬赏：凡是提供真实线索的，重重赏赐，封为侯爵。圣旨下达不久，一位老太监悄悄地求见。他是叶挺的老朋友。安史之乱时，他没有随同西下，而是躲到了长安。 “皇上，”老太监在地上瑟瑟发抖，“老奴……老奴或许知道沉太后的下落。”李世平退后一步，道：“说吧。” “永宁坊有一处老宅，已经荒废多年了，但每隔几个月，总会有人看到一位老妪出入，虽然衣着普通，头戴发夹，但气度不凡，老奴曾远远见过她一次，她的容貌、眼神……都与当年的沉如人极为相似。”当晚，李氏乔装离开皇宫，来到了永宁坊。他站在破旧的门前，抬起手，却没有推开门。门里面真的有妈妈吗？如果是真的，她为什么没有见到她的父亲？你为什么不见他？是不愿意还是无能？最后，他放下了手。

他对随从说道：“你们过来吧，暗暗守护这屋子，不许任何人打扰。如果有老妇人进出，不必拦阻，也不必尾随。”他想给母亲选择的权利。这是他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。 6 《心狱之书》 沉珍珠在建房子的第四年就发现，房子周围有很多线人。那时她已经六十多岁了，头发已经全白，但双眸依然清澈。阿曼几年前因病去世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看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。这些年来，她看着李适登基，看着他经历了靖远兵变和奉天之祸，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帝变成了一个多疑嫉妒的中年皇帝。她从未露面，但通过各种渠道，一直关注着朝鲜局势。她知道李氏一直在大张旗鼓地寻找她，也知道所谓的“寻找沉太后”都是一场闹剧。有一次，一个世间女子竟然冒充她，差点骗过朝廷官员。女子曝光后，李适并没有杀她，而是将她安置在道观中，对外宣布“太后历经磨难，已看透红尘，不愿回宫”。其中一人不想回王宫。沉珍珠正在整理十七封信，听到这个消息。她把这些年写下的信全都放进了一个铜盒子里。盒子的盖子上刻着“广德元年”——，那是李渔改名广德的那一年，也是她彻底放弃的那一年。她抚摸着字母，忽然明白了李石的用意。他不是在寻找她，他是在寻找一个符号，一个能够凝聚人心、体现孝心的符号。这个符号是否是真正的沉没珍珠并不重要。就像李渔需要她“消失”来成全他的深情形象一样，现在的李石也需要她“可能还活着”来维护他的孝子形象。多么相似啊。多么讽刺啊。她将铜盒密封起来，藏在棺床西侧的一个密室里。那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坟墓，——，就在这栋房子的地下。在长安的这些年，她并不是无所事事。她偷偷贿赂工匠，在屋下建了一座砖砌小坟墓。不大，只够放一个棺材和一个盒子。雍正元年，李适去世，太子李嵩即位。新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再次下旨寻找沉太后。这一次的声势更加巨大，几乎翻遍了整个唐朝。沉珍珠从市场传言中听到了这个消息。那时她已经卧床不起，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她召唤出了一直暗中照顾她的老医生——。他是阿曼的侄子。感谢他多年来为我们送来药品和食物。 “我死后，”她声音微弱，“把我埋在这屋子下面，不要立碑，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老人眼里含着泪水点点头。

“还有，”她挣扎着坐起来，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未完成的纸，“这个……会和我一起陪葬的。”这是第十七封信的最后一部分，她一直没有写完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墨色很淡：“楚郎，若有来世，我愿不做帝王之妻，而做井水姑娘。我会在街上遇见你，擦肩而过，我们互不相欠什么。”

七年冬，西安曲江。挖掘机的轰鸣声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大地。当水桶触及砖室墓顶时，工人们停止了工作。考古队很快就到了。该墓规模较小，保存完好。棺椁已腐烂，但尸骨还在。经检测，她是一名女性，死亡年龄大约在六十五岁至七十岁之间，唐朝中后期。真正引起轰动的是在棺床西侧的密室里发现的：一个铜盒、十七张竹简、半张麻纸。铜盒上刻有“广德元年”字样。打开后，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。虽然很脆弱，但字迹却依稀可辨。省考古研究所的年轻研究员肖林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封信。当“俶郎奇凯”四个字映入眼帘时，她的双手颤抖起来。 “老师，”她喊道，“这可能是……” 老教授走过来，扶了扶眼镜。他看了半晌，深深叹了口气：“通知敦煌研究院，比对《P.T.1287》碎片的记录。”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，整个考古界都陷入了沉默。字迹、纸张、墨色都指向同一个结论：这些信确实是沉珍珠写的。更令人震惊的是纸背面的朱砂批注：“疑为伪造，烧毁”。经鉴定，该笔迹属于刑部官员，时间为贞元三十三年（——年）左右，即李适年间。 “这么说，”萧林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德宗皇帝真的找到了这些信件？但他却选择……烧毁它们？”老教授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盯着玻璃展柜里的那半张麻纸看了很久。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，但最后一句“我们互不相欠”却清晰如昨天。展览开幕当天，博物馆内人头攒动。沉珍珠的十七个字母被投影在巨大的屏幕上，人们静静地读着穿越千年的文字。一个少女站在帘前，忽然哭了起来。男友轻声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 “你看，”女孩指着第七封信，“她什么都知道，知道自己被利用，知道自己是棋子，但她依然爱着他，还给他写信，这是多么绝望啊……”男孩沉默了，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。展厅的角落里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孤独地站着。他是李渔的后裔。 ——个家谱可以追溯到唐代氏族。他看着那些信，眼圈都红了。电话响了，是孙子打来的：“爷爷，您在哪里？今天不是答应家人聚会吗？” “我在博物馆，”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，“正在读一个关于祖先的故事。

“哦，那个沉珍珠瞻？” ”孙子在电话那头笑道，“网络一片混乱。有人说她傻，有人说她清醒。如果你想让我告诉你，她不应该隐藏。要是回去当女王就好了……”老爷子挂了电话，走到展示柜前，透过玻璃看着那半张麻纸，良久，才低声说道：“对不起。虽然已经晚了一千二百年了。 “窗外，长安城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。千年过去了，这座城市已经改变了面貌，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。——，权力的算计，真爱的挣扎，以及那些被历史遗忘、一生书写的女性的不甘与清醒。沉珍珠的铜盒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陈列柜里，标签上写着：“唐代女性的信，疑似是沉墨留下的。 “没有名字，没有头衔。但她最终以自己的方式回到了这个世界。不是作为瑞珍皇后，不是作为德宗的生母，而是像沉真真——一样，数着废弃井里的苔痕，在乱世中保持清醒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。在这里，她始终坚持用笔墨记录真实的女人，她成为了自己的主播。在所有官方叙事崩溃之后，这行墨迹证明了她的存在。”她的存在，她的痛苦，她的爱与清醒，这或许就是她一生想要换取的。